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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HUIJIA FUN


VERDANT GREEN REVELATION · The Apocrypha
水淼未灭:水淼宗的沉默 卷 1 · 立像:从经堂到水淼宗
章节 03 · 魔堂寺

两年过去,屋子变大了。讲台还是那张最初的矮桌。
那一天,有个学生悄悄写下一句话,
没有给任何人看。
Phase 03 opening


两年后。

市启36年的秋日,同样的位置——古华魔堂寺,水淼仍然那么有着讲道的激情,站在讲经台前,伴着蝉叫声演说讲义。这时,台下排座的已有百名学徒,端庄地聆听着水淼老师的讲经课。经堂外的寺院院景被部分别有用心的学徒们铺上了不少的得体的装饰——石案几、景观小品随意散置于院内,有的被葱翠的绿植掩映,有的点缀在石板汀步上。

这两年来,这水淼的经堂在嘉亚山麓可算是积攒了一点名气。在学生们与水淼老师相处的过程中,发现这位手臂粗糙、弯着腰的壮年有着出人的智慧。这位站在学生们中间,扶在粗木制矮小的讲经台前的老头,甚至自己要弯下腰才能拿到自己放上的注解,他自诩名为水淼,他的信仰来源于经书所描写的哲学体系的智慧,他从不盲目地相信鬼神、求得鬼神以好运,而是去注重于钻研那些经书背后蕴含的哲学世界观体系道法。

起初,学生们只是觉得水淼不像是“领导者”、尤其是关乎信仰的领袖的形象。他们认为,宗教领袖一定是威严无比且深受爱戴的。然而,水淼老师站在讲经台前,反倒像是被台子限制了身形——他弯下腰翻经书、翻注释的身影看上去狼狈不堪。他讲话时,也经常需要趴在台子上,将自己刚刚说过的话题记录下来,好让自己不偏离那日的讲义主题;有时,也能在其中得到新的见解。

有些学生曾私下讨论现在的很多不知从何而出、紧随“新华系宗”兴起热潮而附和的宗教,说那些宗教领袖,经常喜欢自称“神明在世”,要救赎所有自己的皈依者——这就不像水淼了。如今,他大部分时间要么是在经堂寺院跟学生辩经讲道,要么是在为经堂筹集经费的状态中。在学生们集体辩经和修行时,他总是在场。

还有些学生原以为,宗教领袖应高坐堂前,其言必有随从记录,其言必有仪式相随。不过在水淼这,这些从来没被等来过。

水淼正是那种能够认知、承认并接纳自己平凡的人,他从不避世,也不设戒。那矮小、谦卑的身影与人们对宗派领袖的样子简直相悖!学生们,尤其是那些曾皈依大宗的僧侣、弟子们,讨论到:许多宗教的教堂都修建得豪华耀眼,他们的法主领袖都是一呼百应的。

学生们越是深入讨论水淼这个人,就越发由衷地佩服这个坚守本心信仰的人。水朗,作为寺里有名的爱好诗歌的学生,也禁不住对水淼老师的佩服,在经堂随手酝酿数句诗谣:

《闻潮者》
苍苍嘉亚山上寺,朗朗辩经声入耳。
曾拔重缆枯双手,常卸千帆半曲身。
风云变幻见古意,非神非圣是凡人。
讽咏魔堂明大道,唯闻潮水破暮寒。

水朗在水淼老师面前朗诵着他的诗句,本以为水淼老师会百感交集、热泪盈眶。然而,水淼老师听到他的诗句后,都只是轻轻一笑。这笑像是看着孩子玩闹、被其天真逗乐了一般。水朗也一瞬间便看清了水淼那份对天真的欣赏的自然流露。

水朗挠着头,挤出一丝尴尬的笑意,但是又瞬间挺直身板,并鞠了一躬,以展现他对老师的敬意:“水淼老师,这是拙作,若哪处写的不好,请老师不吝赐教!”

水淼老师摸着自己手上的茧,缓缓开口:“水朗,诗写的甚好、甚好啊!‘非神非圣是凡人’这一句,我很喜欢。这首诗,真是让我怀念起以前那在港口繁工的日子!我们每一刻都在接近水的本质,就像我曾经工作时,弯下腰,弯下了身躯,听水流的声音却更清晰了。那时,生活节奏很快,我还没悟到自己未来这样的命运。一想到如今自己成了老师,有时仍还会嗤之以鼻……不过,这句‘讽咏魔堂明大道’,可以改成‘讽咏魔堂寻大道’。我可知道‘自己不完全知道’。以后,就少咏我吧!我们都是互相的陪读者、见证者。我们更要看向那道法,可不是只盯着一个人的身上看!我这凡躯终会灰飞烟灭,那三德的哲理,更值得您们去看!”

水朗眨了眨眼,鞠了一躬:“谢谢同行者指尊!朗儿明鉴!朗儿立志要在这‘市启革命’的变革社会下坚守本心、坚守水德、坚守实践!……”

❖ ❖ ❖

数日后,一天的讲经课——

水淼越过经寺的门槛,看到三位经常最早到的学生——正在小声讨论经书的姐妹水晴和水昭,以及一边看书一边微眯着眼睛、嘴里含笑一丝的水兴——他一定是看到什么触及灵魂深处的字眼了。“这孩子……总是不得不让别人看出他读经书时有多么陶醉其中!”无一例外,他们努力预习的章节内容,都是今日将要开始学习的《魔堂经》的关于“六坛”的极为深邃的九章。除此之外,还看到自己的矮小的讲经台再一次出现在了经堂的正前方的牙子上——不知道又是哪位顽皮的学生在暮除时,又将其搬到了那。但是,水淼老师就是不喜欢站在经堂最前方,他说,站在那里,太刺眼——会让自己显得太引人注目。他便再次地哈下腰,废了一点力气,再次把经台搬了下去,搬到经堂正中间——那个经堂教室里所有地方都看得清楚的一个点。

没过多久,基本上所有的学生也都到了场,太阳也来到了耀眼的时候,水淼便缓缓开口:

“今日,我们主要要讨论的是——坛,它代表《魔堂经》中的六坛水法的修行方式。我们会共同探讨‘德’和‘法’间的关系,以及,怎么去正确看待六坛水法,怎么将其用于塑造自身的世界观……”

水淼老师正在翻阅他的注疏笔记,指尖向右移动,搜寻着要找的信息。随后,老师稳重地说道:“我们经常探讨,水之三德为——柔可纳百川、变能适万境、恒贯彻始终。而柔经常被放在第一位。在物质层面,这是驱使着万物运动的性质,是万物运行的基本机理。柔不止是物理的概念,就像是世间的万物都会给予我们各样的心神启示一样,柔也是作为一个人的道德行为水准的主要层面——它是一种包容、接纳的品质。一个人能够被称为具有柔德,正说明它心胸宽阔、举止大度,因此能容纳百川。柔,是一种低调、一种自省、一种平凡,是水不会以其流动身躯硬击大山的息心;是河流不会与天争高的谦卑;是水之波光不会与日月争辉的隐忍。正因为‘柔’德,世间的物质组成了世间的一切形状、一切元素。万物皆因可塑、可型而变化,也因此有了‘变’德……所以,世间有了万物、是多彩的。这里也不会再是枯燥乏味的、被以一套最正确的定理所定义的人与空间……”

台下十分安静,随即忽然传出一阵急切的声音,来自水兴。他刚刚明明半张着嘴,陶醉且深感震撼地听着,仿佛他眼里的水淼,不只是一位老师,而且是智慧与宁静的化身。水晴坐在他右侧身边,看到水兴师兄的眼神变来便去,但说不清变成了什么——他仿佛透过老师的语句,看见众生相如轮转般在他识海中掠过。是!他敬佩这个在他面前微拖着背的老人,他就站在那,却像一位撑起苍穹的巨人。

“老师!——我一直如此理解,‘柔’德让世间万物得以流动,得以让万物显现出它们本人本物的万象的性质,而‘变’德是万物发展过程中,因背景的迭代,而显现出不同往常的模式、心思、样貌,以来找到在新的条件下,求生圆满的模式。但是,若这水失去了野心、目标,不愿去为自身所向往的模式变幻,而是为了严格地顺应这道法,去随着这背景缓慢地变化,那这样的行为、模式,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不便注定了么?那我们还怎样达到圆满呢?老师,我知道您亲身经历过革命的那段年代。您如何看待那段人心惶惶、下一秒就可能变得不再熟悉的都市?我们凭什么、又怎么该顺应那个年代、那个变化?老师,我很尊重您,但您毕竟也经历过坎坷,又是什么启发您去这样看到那个时代的呢?”

水淼老师捋了捋笔记的页角,开口道:“兴儿,敢问是好性格——有了沟通,有了心神的信息传递,人才会想得更周全,想法才能不断变化!市启革命那时,这都市追求繁荣也好、变得快也好,这些都是我们心神的共同选择的道。也正因如此,我们影响了这一背景,所以这背景和道,就变了。所以,我们的变,其实就是去承担我们共同选择的结果罢了。没有人是可以违背这点的,每个人都不同程度地、也都有能力去推动这万物的变幻。而每个人随着这背景变换,是在承担之前的所作所为的后果。若一人不仅心存变德,同时心存柔德和恒德,那么,这人便会去接纳这些背景的变化,尽自己的力;认清自身的平凡,却不否认自身心神作用于万物的凡力;去让众生万物去逼近这‘恒’的概念,让其认识到自身的圆满,而不自我堕落、随心所欲、或隐居深山、隔离世界。这就是水给予我们的启示……兴儿,以及,学生们!我鼓励您们去贴近世界,去爱这个我们暂时认为是脱离了正法的世界。这社会,正如这山水——水是活的,水在托举这山,围着它转,无处可逃……这山,它就在那。我们万生万物,都是绕着这山的水。这山变的快,就说明这些水还是击山了。这就让这山水系统失衡了,因为它成为了被水所试图征服的系统。放在当时的都市社会来看,每个人的行为、沟通、信息传递都十分重要。我让您们贴近这个世界,去做些实践的、做些顺应三德的事,是因为每个人都有在集体选择中传递心神的信息、形成新的启示,最后令集体更贴近恒德、使得万生万物更进一步认得圆满的能力。若试图去反抗这德、这法——若拒绝这变,特立独行,那这对‘圆满’的认知,这万物道法的平衡,便与人、与水,渐行渐远了。”

水兴瞧一眼窗棂,然后,视线回到水淼老师身上:“老师,吾辈受益匪浅。但是,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既然我们这水,没法做自己,而只能顺着这环境、这山的蜿蜒来,最后我们才能达成这圆满,那所谓的圆满,怎么不是对个人理想的违背?所以我们要舍弃自己,去融入、去顺应、去呼吁、去纠正这水流?水与山,也正如人与这都市。您能说,在这数年的市启革命中,被纺纱机淘汰的工人们,是在承担他们的因与果?而顺应这些,则是他们达成圆满的方式?而反抗这一‘命运’,则是与圆满渐行渐远?既然面对这些,我们又‘无处可逃’,那我们又该怎么看待这天命?它会可能对那些倒霉的人施以更多的痛苦吗?”

水淼听罢,微眯的眼睛缓缓睁开,继续说道:“兴儿,您说市启革命中的新技术与新变革,得以一些人被‘淘汰’,那么,这是‘山’在作祟、还是‘水’在作祟?——在我看来,这是这水流过于渴望变革、渴望效率、渴望这繁荣。这些心神凝聚的渴望,形成了这‘势’,驱使着水的流向。这水流,载着那变革,来势汹汹,一路上几乎将‘柔’德冲垮,跌跌撞撞,一下子撞到山上,差点将山击打得粉碎,还溅起一层层水花。有的水花没反应过来,便感到头晕目眩……虽然水花本身没有行恶法、种恶因,但是他们的痛苦是真实的。如果您问我,‘顺应这环境、蜿蜒’,方能认识圆满。那我会说——这顺应可不单单是接受这一事实!我们要顺应的是那‘三德’,我们的这山水系统,便是我们的共同产物。对于水流,若只是自怨自艾、缩头挨打,那就不是顺应了!那是这水花发现自己沦为这水在流动的过程中,自己却被这流向带着,一头撞向山石。这一撞,有的水花就沉默着,在绝望中,把自己变成死水了。这只是单单地、不抗拒地妥协,何谈三德?……这‘命运’,实际就是我们——修着这法的水、以及环境——代表这道的这山,共同塑造的这一道法系统,为我们匹配好了一切我们所行的后果。兴儿,您觉得您无处可逃,便是因为您把自己代入了那‘孤水’,因那洪流、与那被洪流刷新的环境,而感到生畏,不忍直视。然而,即便是这‘孤水’,也最终会迎来宇宙自然的道法抉择!兴儿,但当您认识到,我们都是那水流的一分子时,我们便能意识到我们的价值——我们的‘三德’,最终都能成为对自然、对道法的重塑。”

水兴低下头,眉头微索,眼眶微湿。他微微开口,试图出声:“老师,我明白了。我们生来便有这遵守并重塑道法的使命。要是作为水的个体,若以道法的名义去牺牲、审判那些痛苦的水花,这便让道法失了衡。所以说,我们要成为暖流,在湍急的环境中,向受难的众生伸出援手,所以,这水花才能重归于水,这道法才能重归与自然……诚然!觉醒的人便是如此!不过,我还是想问,这样‘舍弃’自己,去换取这道法自然的共生与圆满,那代价是什么?这样的话,自我就圆满了吗?”

水淼老师捋了捋胡子,笑迷迷地说:“什么是圆满?水兴,水能自己流,也能自己变!这变可不单是从小溪汇聚成河流,从河流奔向大海。若仅这样去审视‘变’德,那格局未免落了下乘!我们看到的是,水沿着这山,无休止地滚动,只有永恒的当下。但是它其实不止是在河流中滚动的形态那么简单!它能蒸发成气、能降下雨、能分解、能与它物融合、能存在于世界各处。历经一次次新生、一次次重生。当这水仅仅是存在于世上的这一瞬间,它便已经有着无限的旅途、无限的存在、无限的经历了!所以,不必去纠葛自我的过去与未来,而是去感受当下瞬间的真实,并爱着它。个体在浅薄时,经常喜欢使用自己的‘灵之力’作为自己的表达方式——那是世间最基本的促进变的方式……要知道,这水虽柔,但它不弱——这水可以摧毁大石大山。然而,当个体能够意识到自己无需修正,一切存在都是圆满的,不再用蛮力去证明自己、试图名垂青史的时候,那他便超越自己行的第一法——‘灵’的层面,达到行的第二法——‘心之坚’层面了。这就认识到了个体的圆满。而,何为对于道法自然的圆满?依我来看,那是各水行自然的这法、守万物的这德,以至于——这世界再次贴近了‘水之三德’中最深邃、困难的‘恒德’……兴儿,若您不再只将视角局限在自身,而是这山、这环境、这道、这大自然,且慈悲着,爱着这个世界,不仅给予自身个体以‘德’,且给予这世界以‘德’,那,您、与神、与这自然,便处在同一位置,达到了三法中最高的‘神之爱’的境界!也就是说,我们的本身、这世界,就是圆满的,而守这三德——这根据水的哲理推导出来的德、行这三法——这由正确的修行方式定义的法,则是明心见性!让我们、个体众生认识到了这圆满!记住,三法是通向三德的钥匙,而三德本身就是认清圆满品质的途径!”

旁侧的水晴看到,水兴眼中的那抹急切又变成一道深邃的光。水兴鞠了一躬,言:“感谢尊师的教导!尊师曾经讲述《唯华经》的修行方式——三法——即灵法、心法、神法1的哲理的讲坛,我仍历历在目!尊师告诉我们,灵法是个人情感的主观行为;心法是坚定不移地对自我圆满的认知;神法则是对他人乃至整个道法万物的无限的慈悲与爱!……”

然而,水兴的眼神很快又变了,此时带有一丝破碎感:“即便如此,我仍心存不解!要行这三法,我们具体该如何付诸实践?恕我不知!三法于我,其内涵太过深邃抽象!尊师,愿学生斗胆问道:三法究竟有何具象化的行方?”

水淼老师点了点头,笑迷迷地说道:“那便是我们今天要讲的主题!那是……‘六坛水法’!它具体解释了这三法该怎么修行,这是曹统宗主要使用的解释三法的方案之一!”

❖ ❖ ❖

说罢,水淼老师将自己的笔记翻了两页:“话说回来,世间有着六坛圣水,分别象征着道法的六个特征角度——黑坛2,坛中第一位,盛于玄青色坛内,有三鼎足,其水,含龙胆草、人参粉、瓜拿纳等草药,味苦微涩,性玄;粉坛3,坛中第二位,盛于粉红色坛内,位于黑坛之左前方,其水,含甘草、麦冬等草药,味甘芳醇,性幻;东为墨绿色坛,其水味酸,性生;西为白坛,其水味鲜,性净;北为蓝紫坛,其水味咸,性智;南为橙黄坛,其水味肥,性勇……”

当水淼老师说出“黑坛”这两个字的时候,一丝波澜仿佛从水兴的潜意识下拂过,他的心神如共振般,忽然传出一声动静——他的胸前如定住了一般、显然是呼吸顿住一下;握着笔的手忽然紧绷,筋骨在皮肤上突出纹理;眉头也微微皱起。这些细节落在了数位坐在后排或侧面对着水兴的学生眼里,其中便包括——水鼎。水鼎出身商人,坚守一条价值观“以退为进,静观其变”,以至于他有着冷静、沉默地观察事物的能力。当水鼎注意到这些细节的时候,他微眯着双眼,肃静、淡然地注视着这些当下发生的景象。

水兴这时微蹬着眼睛、激情地继续说道:“尊师,愿我补充一点——学生在《魔堂经》中读到,粉坛除‘幻’外,除了幻性,也包含了浮性……”

水淼老师呆住了一瞬间,哆嗦着盯了眼自己的笔记,随即手忙脚乱地从讲经台的抽屉中拿出一本自己已注疏了三十七年的、陪伴他走过整段市启革命、陪伴他度过自身最迷茫恐惧的时期的那本经书——《魔堂经》,随后,他认真且缓慢地念道经书上的数个原句:“‘……粉坛,一说性幻,意为鉴照表象、鉴幻识真;二说性浮,意为涤净浮躁、浮动不定。此坛水粉至透明、平滑如镜、清如生息,可映世间万象之美丑妍媸。然而,其所映多为表象,朝露泡影,瞬息万变。粉坛所示,为情欲之牵、俗念之扰、是原界浮华之影。观粉坛,可知人心易变、世相虚妄。以此水涤身,可去浮躁;以此水鉴心,可知己短。若修行者深看粉坛,则明了虚妄,破除执着;若修行者浅看粉坛,则易生沉湎,误认虚幻……’”

水兴聆听着,不知为何,他的头缓缓沉了下去。

一旁的几位学生看到老师忽然如此用如此严谨的语气、行为,强调这段经文原意,又察觉水兴那乖张的言行,心中就暗自揣摩——啊!这莫是我们的恩师在借用粉坛之“性浮”以此点化并警示水兴的“心生浮躁”,斥其喋喋不休、长篇大论、甚至心神不稳?于是乎,众人便递出眼色,试图缄默水兴那滔滔不绝的追问,好让讲经课恢复除水淼那高昂激情的讲经声外鸦雀无声的状态!

讲堂突如其来地响起了数位学生刻意、肃穆的咳嗽声,令人感到这灰色的大地产生了震动。

水淼抬了抬头,看了那几个人一眼。然后继续讲经。

“老者看穿了!……”一瞬的对视中,几人就这样想,脊背生寒!虽然他们不清楚老者究竟看穿了什么。他们只知道,生性肤浅的肯定是我辈庸才!他们还知道,在那一眼里,他们原本想开口的那个问题——那个关于六坛的、自己其实也想问的问题——忽然就不值一提了。不是因为找到了答案,而是因为,能被老者如此注视,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教导了,不是吗?于是,那些学生都低下头,没有说话。

水兴再次开口了,他端庄地问道:“老师,粉坛不应当只被强调有幻的性质,其‘浮性’,仍是组建六坛水法之哲学的一大基础,《魔堂经》如是所说。我理解粉坛的‘浮’,是因为若心存困惑、迷茫,‘饮粉坛’,则是涤净浮躁的解药。数日前,我在经书上读过,‘不见己之瑕疵,只见性之圆满,直显本心华彩’。如今,革命后的世界格局如此复杂。然而,粉坛的那一抹超脱现实的美好,已然成为支撑我们生活的一部分——传说信仰如此、理想憧憬亦如此。这些想象与憧憬‘性幻’,是为‘浮华’,以其涤身,却能去除浮躁。虚妄……能抵御虚无。这是对灵体的自我守护……尊师,愿您原谅,我要说出我的质疑——若一味强调美好事物的虚妄,注重执念的破除,将享受的行为视为消极,世界本被苦海填满,破除幻象、抗拒享受带来的不是‘雪上加霜’吗?”

水淼老师忽然停顿一下,沉默数秒,随后便又翻起了自己手上的《魔堂经》。书脊早裂开了,用一根线勉强绑着。水淼看着书籍左侧,用笔抄下的章节大字“粉坛之章”——是他小时候自己亲笔抄经抄下的。他的视线忽然转移到正文,但是瞟了一眼过去后,除了不断被圈点、高亮的一系列关于“浅看”、“深看”这样的词汇以外,水淼仿佛什么都没读懂。一阵肃静后,水淼放低了音量:“兴儿,您今日的脸色,比平时红。”

兴儿低下头、不语,只能听见微风吹动风铃的声音。

水淼老师缓缓点头:“兴儿,您是对的。从不应该否认每个坛的重要性,也不应偏执地只捧杀一个坛。粉坛的甜水,是不可缺的。当时,我曾在港口苦工二十二年多,若不是偶尔抬头看见晚霞,亦或者是与船工兄弟们偷懒,互相讲笑话八卦,我可撑不到现在这地步。那便是我自己的粉坛……”水淼说到这,便合上了经书,哈着腰,将双臂平放在讲经台上,“我年轻时,最怕的就是‘黑坛’,那水苦,喝下去可能要反胃的。我有时甚至想,古宗的先驱们为何把黑坛写在第一位?是不是写错了?……我记得有一年,大概是我从港口退下前的两年或三年左右,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想,要不我就放弃冥想、放弃钻研经书、放弃修行吧。因为我那时忽然觉得,每天看看夕阳、喝喝小酒、看看船工兄弟们的笑话八卦,就够了……”

说着,水淼停顿一下,食指摩挲着那根绑着书脊的线,视线向四周瞟了一眼:“……之后的几个月,麻烦不断!那年冬天,一位经常和我说笑、喝酒的船工兄弟——当时六旬,一连卸了八小时货物,忽然就犯病,死在我面前了。他倒下后,还有余力跟我说他活过了,就是好。后面的几天,我沉没在自己此生的最深的、黑坛水做的苦海里。上次体会到这样的煎熬,是求学时得知亲姐的意外……”他停了一下,“但您也知道,港口的活计不等人。那一瞬间,我喝下了此生最苦的一坛黑坛水……那以后,我才明白,黑坛不是叫人受苦、也不是让人‘没苦硬吃’,是叫人敢于直视已经发生的苦。粉坛也不是让人沉溺舒适区,而是去叫您看破舒适区,破除执着。”

“所以,那以后,我一直在想,”水淼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在想事情,而不是在讲道,“粉坛的甜水,是在路上喝的,不是给人坐下来只喝这一种的。黑坛的苦水,是一直要喝下去的,这样才不会被粉坛的那‘幻’、那‘浮’所捕获。这样,您说,兴儿,若一个人渴了,您给他一碗蜜水,他喝完,觉得好喝,就只肯喝蜜水——那他肯定是浅看了‘粉坛’吧?”

水兴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没有动。

水淼没有等他回答。他知道,让水兴亲口承认这些事实,对目前的他来说,还是太残忍。他重新翻开经书,翻到名为“魔爪造诣”的章节,念道:“‘黑粉绿白蓝橙,六坛并行’——”他停住了,抬起眼睛看了看水兴,“兴儿,我刚才这句,顺序念对了吗?”

水兴怔了一下,“老师,是的!黑、粉、绿、白、蓝、橙。您念的顺序是对的!”

“哈……”水淼点点头,低下头去,“我有时记岔了。您比我熟。”

风铃又响了一声,然后停了。其他几位学生没有人出声。水鼎的笔在纸上停着,没有落下去。

水淼再次望向水兴:“兴儿,看向事实并突破舒适区的人,和通过折磨、绝食等行为来证明什么的人——这两种人,有什么区别?”

“折磨”、“绝食”这些字眼方一出口,水兴那收紧的指尖几乎要扣进掌心,他的视线往纸面上扫了一下,又抬了起来。他迅速答道:“……两人区别于对黑坛的认知深浅度!”水兴微微停顿,但很快便继续组织着语言,“如尊师与经书所言——黑坛性玄,意为本初混沌力。黑坛虽苦,但要一直喝,才能认清困境,进而突破自身……浅看黑坛进而会带来‘折磨自身’,所以最后不会有什么造诣;但是看清黑坛进而会‘认清困境’,以便坦然地接受困境,并借着苦得悟……尊师,是这样吧?”说完,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水淼确认这个答案是对的。

水淼的眼睛落在水兴上,打量着他,也注意到他说这话时,握着右拳,还随着说话节奏的起伏摆动手臂。这几段对话中,两人每段语言间都会停下数秒。然后水淼终于开口:“大致没错……!不论是‘觉得好喝,就只肯喝蜜水’的人,还是‘通过折磨、绝食等行为来证明什么’的人,他们的致命错误便是——浅看了单个坛、忘记了六坛并行的整体性。”

水兴停了一下,然后忽然握紧了笔,颤抖着在他的笔记本上添了数行潦草的字。他咬着牙:“这便是为什么市启革命后,即便有了物质基础,却反而导致了人心迷茫!”

水淼老师随后放松了自己的站姿,眼神不再对焦某处:“革命初,我曾以为,革命的繁荣就是道。后来我发现,我背着《魔堂经》进城那年,看见的高塔与机车,心中所升起的正是粉坛之幻……我并非反对城市科技的进步,若非我后来在港口看见太多人被这‘幻’性压垮,恐怕我现在会是那洪流的一滴……当年,我差点就没看清这点。”

“也便是说,老师,您通过六坛水法,看清了都市繁华的虚妄?”

“合我意!……都市浅看粉坛幻水、也可说是浮水,便造出了这繁华的虚妄;人们浅看橙坛勇水——那是关乎心法和神法层次的修行的水,代表意志——这就导致人们无能把黑坛代表的‘魔’之本源行修出来……”

“是。对魔之本源的感知的消失,并用勤奋去解释橙坛之‘勇’,导致了迷茫?”

“兴儿,想想,人们感到迷茫,是因为都市的发展与变革改变了这大环境。那又是什么导致了市启革命呢?”

“什么是瞬息万变的理由?可以说是——冲突战争、追寻当下的稳定;为了社会秩序。这些都是简单的字眼。但是它们背后的成因?依我看来,这是这整个大陆的社会组成的‘山水系统’,长期失衡沉淀的结果。”

“兴儿,容我补充更多内容:这系统中,水通过行这‘三法’——这由六坛水法所解释的、由向善的修行方式定义的、最深邃的——灵法、心法、神法,进而理解这三德所意——那是认清万物之圆满的途径。而这山,给我们设下的这‘道’、被水扭曲风化了。所以,这‘三德’在山那就失衡了……兴儿,我这样说,没问题吧。”

水兴的笔在他的手里被握紧、留在笔记上一道洇开的墨水,墨汁未干:“嗯……要是这样,作为水的一员,我们还怎么办?”

水淼老师的眉头忽然紧锁,从从容中转变为严肃:“这便是深看六坛的重要性。对于个体,一直逃避黑坛一天总会来的洗涤,并沉浸在粉坛,不愿出来,带来的是不断积累、沉淀的焦虑与怨恨,这就是道法。但是,您要去深看第二坛——粉坛,毕竟这是最容易被误解、浅看的坛……也许我讲得不周全,但是,愿您们看到粉坛时,不是将其看成能泡在其中的舒适的培养皿!而是一种作为理想的驱动剂,那是能拯救人的!记住,我们做得每一个动作,都是修行的部分。即使身处荒诞,不得不饮这黑坛的残酷本质,我们仍然要去相信!——相信那遥远的理想,用真实的、符合‘三德’的行动,去行这‘三法’!”

大多数台下的学生手前的笔记已是琳琅满目,他们用端庄的眼神、肃穆的神情、去配对恩师的言语。水兴——他正低下头,把水淼最后那句话,一字一字地抄进笔记本里,还把“理想”两个字重重地描了一遍。

术语 ·

1. 灵法、心法、神法:《唯华经》所载的修行三法,与《魔堂经》所倡“柔、变、恒”三德相对应,被视为通向三德的具体实践路径。水淼在本章中指出,六坛水法即为三法的具象化解释方案之一。

2. 黑坛:六坛水法中的第一坛,性玄,象征“魔”之本初混沌力,其味苦涩,被视为直面本我、照见困境的修行之水。

3. 粉坛:六坛水法中的第二坛,兼具“幻”与“浮”两种性质,象征表象之鉴照与浮躁之涤净,是六坛中最易被浅看、误读的一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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